时装这套验收办法从头到尾只认一种姿势。站在镜前看，侧过身再看，样衣撑在立架上拍，模特踩着步子出场——走的每一步其实也还是站着。行业里说的落肩、比例、长短，全是重力在直立状态下给出的答案。可人一天总要低下来好几回：系鞋带、捡掉在地上的东西、跟坐在低处的小孩说句话、从箱子最下层抽出一件。这几秒钟重力没变，身体各处的相对位置却全变了。
这个姿势一直空着，不是没人想到，是它拿不出手。低着头、弓着背、布面被撑出横向的褶，没有哪张图会这么拍，看货的人也不会在这个姿势上打量。行业默认的处理办法是让人自己动手补救——蹲下去之前先把前襟拢一下，起来之后顺手拽一拽后腰。手替衣裳把事情做完了，纸样就一直没动过。
最先补的是后腰。直立时它原本往内收，一低下来，最先顶不住的偏偏是它：上衣要么跟着往上跑，要么在后腰堆成一圈，等直起身也未必回得去。于是后片被加长，或者在里层添一段贴身的衬，让人不必回头去摸。这改动不显眼，只有穿的人才察觉得出。
领口的处境也跟着变了。站着时它朝前，低下去时它朝下，也朝着任何从上往下扫过来的视线。领口得自己合得住，不能指望人腾出手去按。前片同样：站着时垂在两侧的下摆，低下来时整个往前滑，会扫到地面、碰到不想碰的东西。于是下摆被加重，或者干脆收短，让它知道自己该落在哪儿。
这些改动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站直了看，和没改过的分不出来。没人会蹲着拍照，画册里也不会放这样的图，值钱的几秒恰好是没人盯着它的几秒。所以预算一紧，最先被砍的就是它们。这类变化也因此总是悄悄发生：它不是凭空想出的风格，是被补上的一个窟窿。
衣裳一直在学习怎样被人看见。它唯独还没学的，是在人看不到自己时，自己待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