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裳接到的设计任务，打头起就只按身体干爽来算。试衣间里有镜子也有室温，样衣照在灯下拍，秀场更不必说。可一年里总有几段身体是湿的——从温泉、桑拿、泳池边上来那一会儿，皮肤带着水，风一吹就凉，留给你穿衣服的时间往往只有几分钟。这一段从来没有进过纸样。
它长期被跳过，多半是因为不好看。湿肩膀、贴住身子的布料、怎么都系不上的扣子，全是商品图要避开的东西。行业默认的办法一直是绕开：把这段时间交给浴袍，交给一次性罩衫，交给换好了再出来。衣裳只在人重新变干之后才接手。
欧美这一季开始把这道绕不过去的弯补上。最明显的变化在前襟：扣子在湿皮肤上打滑，拉链会咬住带潮气的布，于是套头和全开襟重新占了上风，要么能整个敞开，要么干脆没有开口。肩线也不再靠贴着皮肤来定位，得能在滑的、凉的肩上自己落住。
面料上的取舍更直白。针织吸了水会变重、会贴、会透，而这恰好都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几分钟里。于是有人换回织得更密的平织，或者用带纹理的纱线，湿过之后仍有形，干得也快。长度同样在让步：从水面走到饭桌往往中途不换衣服，后片要够长，下摆要坐得住。
麻烦在于这些讲究拍不出来。样衣照上的模特是干的，站着，光打得很好；一件为湿身改过前襟与用料的上衣，在图上和一件普通罩衫几乎分不出区别。预算一紧，它又是最先被划掉的那一栏。
衣裳被要求过很多事：显瘦、耐看、上镜。它还没被要求过的一件，是在人最不体面的那几分钟里，先把体面替人撑住。这一段从前不算衣裳的活，往后大概要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