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能上手的那几位，如今多了一样活：把做的事讲成别人照着能做一遍的步骤。从前这些话只在两个人之间传，师傅动手，徒弟在旁边看；如今要落成能读的东西，谁拿到都能开工。
这倒不是忽然念起旧情。情怀带不来人手，也补不上空缺。真正逼着人摊开来讲的，是能做这类活的人正逐年变少，而且散在各家手里，走一个就带走一份。带出来的速度赶不上离开的速度，才有人把教当成一件正事来做。
手艺从前长在人身上，人走它就跟着走。要留下来，先得让它离开人也能成立：说得出、写下来、照着做一遍还不走样，它才算真的留下。教不出去的那部分，无论多好，都只能算私产，随人一起退场。
更实在的推力来自验收。从前好不好，看成品站不站得住就够；如今还要说得清为什么这么做。讲不清的环节进不了流程，进不了流程就没人接手，也不会有下一回。能不能被讲明白，成了继续存在下去的门票。
最先被写进步骤的，是本来就有的名字：折几道边，留几分松紧，走多密的针脚。剩下的一直讲不清，再紧一点，到这个手感就停。它们仍旧待在人身上，仍旧没有名字。
于是手艺换了地方待。从前它待在几个人手里，走一个就少一份；如今它待在能被讲明白的那部分里，谁照着做都能做到八成。至于剩下那两成，它仍旧待在人身上，没有名字，也仍旧只能等下一个愿意站在旁边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