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衣服付出去的钱是清楚的，另一笔账从来没有人报过：伺候它要花多少工夫。能不能机洗，洗完要不要熨，晾的时候能不能见太阳，深色会不会粘毛，起球了要不要一点点剃掉，坐皱了要不要挂一晚。这些事加起来才是它真正的价格，而它们一样也不写在吊牌上。
行业不算这笔账，不是算不出来，而是算清了对谁都不好看。羊毛要手洗，真丝怕晒，西装只能送洗——越贵的往往越难伺候，把工夫写明白，等于自己把短板摊开。这笔成本还分散在纤维、后整理、结构、辅料四头，没有哪一头愿意独自认领，于是它被当成穿着者的私事，谁买走谁自己消化。
近两年这件事开始被摆到台面上。可以机洗的羊毛、不必熨的衬衫、能整件下水的外套、为路上做的抗皱料子、不容易粘毛的针织，陆续从卖点里冒出来。买手在订货会上多问一句洗一次多久能恢复原样，商品页多出一栏护理说明，有的品牌把照料方式印到吊牌正面，而不是塞在最后几行小字里。
麻烦在于，省心从来都要付代价。它主要靠三样东西换来：化纤与混纺，牺牲的是手感和天然纤维那套说法；化学整理，防皱、防污、防水，和可持续的叙述正面冲突；结构简化，少衬、少里、少骨架，挺括与耐穿跟着往下掉。所以好打理在宣传里一直说得含糊，它能招来人，却经不起细讲。
还有一层更不好处理：好打理与耐穿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撑得久的料子往往难伺候，伺候起来省事的料子常常先坏。行业愿意讲寿命，也愿意讲舒服，唯独不愿把这两条放进同一张表，因为一比就会发现它们经常互相抵消。
时装很擅长把衣服最好看的那一段做成标准，从面料到版型都有人验收。至于它买回去之后要占掉多少个十分钟、要你替它做多少件事，行业至今没想好该写成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