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装这门生意有个心照不宣的前提：穿的人始终握有主动权。领口开到哪、袖子推多高、后背要不要合上，都由本人说了算。打版、试样、拍型录、走秀，也全在这个前提下完成——镜子里那个人站得笔直，自己抬手，自己转身。
但一天里总有那么几段，身体不在自己手里。躺上美容床、坐进理发椅、把手伸进美甲师的灯下、把胳膊递到护士面前——这时候推动你身体的是别人的手，节奏、幅度、先后顺序都由对方定。你的衣服却还是按自己动手那一套做的。
于是就有了各种难堪：围布一压，领口被顶到下巴，松手后回不到原位；趴下之后后背那道口子要么全敞开要么全合上，没有中间档；采血时袖子推得上去，却停不住，一路滑回小臂；肩缝正好压在别人要用力的地方，一趟下来那块布全是褶。
近两年这些细节开始被单独处理。领口做出能被压下去又自己回来的余地；后背的开口改成分段，想露哪一段就解哪一段；袖子上臂内侧加了一圈微微收紧的结构，推到哪儿停在哪儿；肩缝和省道开始绕开那些会被外力顶住的位置——不再按怎么好看排，而是按别人的手会从哪儿伸进来排。
难处在于，这些时刻既不体面也不好拍。品牌愿意发的是镜前那个自己穿好的人，不会发一个被摆布到一半的身体，于是这部分的改动一直做得静悄悄。时装很擅长表现我自己决定怎么穿；至于那些必须把身体暂时交出去的时刻，它才刚开始学着不添乱。